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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狂雨梨花相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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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爬墙事件。

那晚据爬墙当事人说,天气是很好的,星光是灿烂的,花香是弥漫的,情怀是骚动的,书院二更就吹哨就寝的规矩是不人道的,习惯三更睡觉的他老人家是睡不着的,睡不着就容易出门乱晃的,然后看见一朵花很美,想去嗅一嗅,只不过没注意到那花那么不巧,长在了司业大人院子的墙头,而已。

那晚据被爬墙当事人说:墙头上没有花。

那晚据墙下捕猎者顾大人说:天黑,下雨,四更,轻功。

连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下雨的四更夜里有人使轻功试图翻过没有开花的司业大人院子的墙。

至于哪个版本更具有真实性——那自然不用问。

其实那晚墙头只过了一半,爬墙者头一低,就看见墙下有人抬起头来,面纱后的眼眸亮得似极北明星,而正房窗子哗啦一声推开,一人探出头,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笑得温温柔柔,道:“来了啊。”

一条腿内一条腿外坐在墙头上的赫连世子十分扼腕——他本来想着就算摸不到人家房间里,这么夜半闯房的,司业大人会不会衣衫不整的冲出来让他正好一饱眼福,结果人家衣服穿得比他还多。

他坐在湿腻腻的墙头上给司业大人打招呼:“来了。”

“墙头风景好吗?”

“好。”

“欣赏够了吗?”

赫连铮抬起头,四处望望,道:“还没。”

“哦。”凤知微关起窗户,“那就一直呆在上面吧。”

赫连世子不以为然摇摇头——这人就是这么不可爱,撑什么面子?拿什么让我一直呆在上面?世子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想要爬下来,又觉得在顾南衣面前爬实在太丢面子,于是双腿一蹬,准备以鹰隼之姿从墙头潇洒飞起。

就在双腿一叉将起未起那刹那间。

顾少爷突然一抬手,漫天银光一亮。

赫连铮立刻定格在半空——

无数细长银钉就在他抬起屁股的刹那间,极其精准巧妙的从他特别宽大的长裤裤裆里穿过,钉在了墙头上。

准确、细微、毫厘之间辗转腾挪的无上暗器手法……这些都没能让赫连铮冒出冷汗。

他冒汗的是,有一根银钉,直直穿过他最重要的那个部位,紧紧挨着那里,就差没擦出火花。

顾少爷只要准头稍微差点,草原雄鹰从此就成为草原雌鹰了。

赫连铮呆了一呆,他此时一个飞的动作还没做完,随着身子半纵不纵,那些钉着他裤子的钉手一阵拉扯,他的裤子立即变成了布条。

赫连铮唰的一下捂住了裤裆,下意识落回墙头,试图以墙头野草遮挡某些漏风的重要部位。

身下的墙突然动了动。

赫连铮以为这是幻觉,一定是自己气昏了,然后震动越发剧烈,随即便看见顾少爷拔出一把玉剑,削豆腐似的将他周围的墙齐齐整整剖开来,轻轻巧巧,扛在了肩上。

墙是条石灌了细米浆建造的,十分结实,被取下一截也不散倒,顾少爷便扛着那截墙,墙上叉着腿坐着个尊贵的赫连世子,叠罗汉似的将人连墙一路扛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立即迷迷糊糊冲出来,在道路两边列队。

随即齐齐开始揉眼睛,揉完一遍又一遍,揉完一遍又一遍。

无论怎么揉,事实不会改变。

风姿韶举的顾大人,稳稳走着,肩上扛着一截墙,墙头上是布条迎风飞舞的赫连世子。

世子高踞肩头墙上,没空理会底下仰首惊叹的人群,忙着左抓一把右捞一把,把那些飞散的布条抓拢回重要部位。

没办法啊,这位置太高了啊,人家一仰头,什么都看见了啊。

人群越聚越多,赫连铮在高墙之上看见躲躲闪闪的凤皓,连忙呼唤:“内弟,给扔件裤子来——”

白天还抱着他大腿哭的内弟唰一下跑没影了。

“呸!”赫连铮恨恨骂,“给你姐提鞋都不配!”

这样子不成,赫连铮转目四顾,这不是游街么?堂堂世子,面子往哪搁?

他发狠,不就是光屁股么,大家都是男人,怕啥?

于是他准备不顾一切衣带当风的从墙上飞下来,发挥最好的轻功挤出重围就是。

可是当他想把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原本勾住他衣服的银钉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都在他身下化为一滩银色的水状物,十分的具有粘性,不仅粘住了大腿,连关键部位都粘住了。

赫连铮这下真不敢动了——这万一人飞起来了,鸟永远的留在了墙上,那就太崩溃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被顾南衣扛着,走大道,过广场,高墙之上,万人中央,沐浴万众仰慕荣光,直到政史院塔楼之下。

“不会吧……”服输不服软的赫连铮抬头看见塔楼,有点明白顾少爷的意图,大惊失色。

顾少爷已经淡定的开始爬楼。

他一直爬到塔楼顶端,那里有个小平台,顾少爷把墙往平台上一墩,找来两块石头各自支住,拔出剑,刷刷在赫连铮身下墙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看也不看赫连铮一眼,下楼。

赫连铮瑟瑟在十丈塔楼高处墙头颤抖。

好似一朵黑莲花不胜凉风中的娇羞……

身下墙面,几个大字剑拔弩张。

“爬墙者,游街示众!”

赫连世子也没示众多久,这么轰动的事件,很快传到了辛院首的耳中,院首大人从编撰处赶回来,亲自解救下了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世子爷。

那钉子化成的粘胶其实没什么出奇,慢慢的也就脱落,除了留下了世子爷几根毛在墙头作为永久纪念,其余没什么损伤——凤知微做事一向有分寸,就连通知辛子砚来解救也是她安排的。

赫连铮十分后悔,早知道这东西没那么恐怖,当时就该跳下来,现在好了,他的大腿,全书院都欣赏过了。

全书院都欣赏过了也没什么,可为什么最该欣赏的那个反而没欣赏到呢?

赫连世子十分扼腕。

更扼腕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司业大人便公布了一份长达一万余字的学生院规,共分一百八十八条,条分缕析,十分细致,其中“不得爬墙、不得在墙头观景,不得留下个人身体发肤任何物体在书院任何公物之上,违者一律罚银千两”之类规定赫然在目。

因此,为了那几根被永久留在墙头的自己的毛,赫连世子破费一千银。

不过示了众又掏了钱的赫连世子自己倒没什么感觉,草原上的男儿,天大的事情也是呼卓山脉里刮过的风,眨眼便涤荡干净。

墙爬不成,他就老老实实去敲司业大人的门,随身带着那一百八十八条院规,并认真核对过敲门不在院规处罚范围内。

凤知微平平静静开门,那晚的事情也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听了赫连铮的来意,眉头一皱。

“世子。”她微笑道,“常贵妃寿辰,魏司业是要参加的。”

言下之意,凤知微自然是不能参加的。

“魏司业因为既然操心忙碌编书,又要忙于书院整顿,累病了。”赫连世子大喇喇的从凤知微身侧挤进去,等凤知微回转身,看见他已经舒舒服服坐在美人榻上,脱下靴子,把一双大脚架在了凤知微当晚要整理了带进宫的珍本古籍上了。

凤知微十分愤怒,却完全的说不出话来——她急忙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天下第一的顾少爷更是被那股强大的无法形容的靴子味道给熏得溃败千里,唰一声奔上屋顶,觉得只有高处涤荡狂猛的风才能吹去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被熏窒息的气味。

赫连铮舒服的躺在凤知微刚刚躺过的美人榻上,把脸埋在柔软的褥面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迷醉的细细闹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心想这女人脸换来换去,又常做男人装扮,肯定也不可能涂脂抹粉,真不知道这香气哪里来的,草原女儿虽然健朗英气,但是若论起韵味和风姿,还真是没法和中原女子比啊……

赫连世子陶醉在凤知微的香气里,完全忘记前几天他还对中原女子表示了十分的轻蔑。

凤知微换完气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赫连铮抱着她的榻褥揉来揉去,将好好的软缎褥面揉得不成模样,更是无名火起,冷冷道:“世子,魏司业没生病,也不需要你安排生病,如果你不想犯第一百八十九条院规或者再次示众的话,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生病了。”赫连铮抬起头,十分肯定的道,“就在刚才,魏府伴当已经去了编纂处代魏大人告假,编纂处明天也会向秋阁大学士告假。”

“就算我‘生病’,”凤知微默然良久,坚决的压下怒气,笑起来,“凤知微也会病。”

“凤知微要去。”赫连铮似乎完全没发觉某人已经濒临爆发,抖着靴子兴致勃勃的道,“就在刚才,我已经向礼部确定了我会携未婚妻凤知微出席,名单大概已经由礼部报内阁审核完了。”

凤知微不说话,沉在暗影里盯着赫连铮,思考着用什么方式可以把这个男人给不动声色解决了。

“你这样看着我我怪有感觉的。”赫连铮坐起来,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盯着凤知微,“像胡伦草原白头山上那种特别阴险的赤鹰,沉在黑黝黝的山林子里,冷不防便从树端射下,啄你一口,特狠、特阴、特带劲儿——哎,再来一眼我看看。”

这世上就有这么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厚脸皮男人!

凤知微突然发觉,其实楚王殿下很好说话,其实小顾少爷十分温柔,其实天下男子都面目可爱,以前她真是要求太高了。

“我跟你说,魏司业不去最好。”赫连铮突然收了嬉笑表情,“以你现在那个身份,很受宠,却也很危险,这种宫中庆宴场合,各方关系复杂的,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上了别人圈套,你要知道,越是众人抢不着的好东西,万一到最后得不到,别人会毁掉。”

他汉语不能和那些饱学之士比,说得有点凌乱,其中的意思却十分清楚,凤知微听着,悚然一惊,才发觉自己以前竟然有点看走眼。

初见他,一指敲碎闺秀马车玻璃,觉得鲁莽跋扈;再见他,金殿之上抱尸而闯,玉阶之下悍然剖腹取册,觉得狠辣有决断;第三次见他,秋府求亲,三隼为他拼死而战,他为三隼慨然认输,一声小姨干脆利落,一包咸盐二话不说,又觉得善于驭人而有大将之风;等他追到书院,半夜爬墙游街示众他不过一笑视之,更觉得不愧草原男儿气度,综合起来,那是个泱泱大气草原男子,可伸可屈天矫男儿,不想竟然也懂这等汉人朝争鬼蜮伎俩,懂得这些人心倾轧算计机心。

看着她有点惊异的目光,赫连铮笑了笑,这一笑间竟然第一次露出一丝苦涩,随即低低道:“草原上,也是有利益之争的……”

凤知微默然,心想权谋倾轧果然在哪里都是同样风行。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中,室内的气氛沉静下来,夏风越过半开的窗棂,将伏在榻上的赫连铮乌发吹起,鸟发下那双眼睛在月色里越发光彩如琉璃,纯粹的琥珀色和神秘的幽紫色交织在一起,月光也失了颜色。

而他微敞衣襟,半露淡蜜色肌肤莹润的胸膛,懒洋洋缩在短小的美人榻上的姿态,像一只藏起了利爪的温和的大猫。

充满男人味道的魅惑,狂野而迷离。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的转开眼光,听见赫连铮带点恳求意味的道,“跟我去吧……名单已经报上去便不能更改,你想必也不愿意让凤家小姐再次被宫中注意吧?”

你倒聪明!凤知微恨恨瞪他一眼,看见这人语气虽然恳求,脸上神情却掩不住几分得意,更是心中郁闷。

她那一眼白过去,眼波流荡,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撅起,一改平日气质的从容优雅,眼神中别有几分娇媚甜美,看得赫连铮心中一荡眼睛一直,忍不住就欢喜的奔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小姨我们草原上有种婚前合帐你看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啪!”

“砰!”

前一声是赫连铮被顾少爷拎着扔出去的声音。

后一声是他的靴子扔出去砸到他头再远远飞越院子落到外院池塘里的声音。

三天后,池塘里的鱼全部翻了白肚皮凄惨的飘在水面上,据说是被熏死的……

隔了两天,常贵妃五十大寿,作为皇后族妹,常贵妃在皇后薨后独揽宫中大权,是多年来宫中最有实权的女人,年华已逝,恩宠却未衰,皇帝对于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还是很给几分面子的,她的五十寿辰,宫中办得着实隆重。

正宴是晚宴,一大早便要进宫拜寿,上午是宫眷,下午是内外命妇和其余宾客,午间在隆庆殿吃寿面,男宾和女宾除了晚宴在一起,其余时辰都分开安排,凤知微听着那密密麻麻安排,便觉得上了贼船,实在失策。

一早起来梳妆打扮,赫连铮早早派人送了衣饰来,却不是他们呼卓部的民族服装,而是十分名贵的江淮熟罗丝裙,极淡极淡的碧水之蓝,到了裙摆袖口则成了雪色的白,像在沧海之上越过阳光看见最远处海天一线间的浅蓝,四周泛起了白色的浪花,纯净而悠远,衣裙剪裁简单,所有一应细微处的装饰却不厌其烦的精致,腰带绣工是帝京第一绣“葳蕤杆”的,首饰是整套名贵海珠的,连领口暗扭都是极少见的南海珠贝,和衣裙色泽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年轻女子对美丽衣裳总有天生喜爱,凤知微板着的脸微微松了松,抚着那柔软布料,心想赫连铮那个野人,看不出来居然对女人衣服很有品位。

门外忽有响动,回身一看,凤夫人正倚在门边,目光复杂的望着她。

凤知微怔了怔,母女俩这是上次求亲事件后第一次见面,一时都有些不自在,凤知微半晌才轻咳一声,问:“您有事?”

凤夫人细细看着迎风而立的女儿,清晨阳光明亮纯净,映得那浅蓝衣袂变幻幽美如海,珠贝莹莹明光熠熠,衬得气质清丽不可方物,而她半边容颜沉在细碎光影里的姿态,有种令人仰视的高贵和安详,往日里被粗衣陋容遮掩掉的出众风神,于这个清晨忽然被唤醒。

凤夫人心中微微一痛……她的知微,原就该是这般风姿卓越的啊。

“我来和你说一下……”对面的知微转开的目光,让凤夫人心中如被针轻刺了一下,急忙转移话题,“你弟弟,已经进了青溟书院就读了。”

不是就读,是做人家下人去了,凤知微心中冷笑一声,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知微。”凤夫人看着她清淡神色,犹豫半晌道,“那天我不同意送他去首南山读书,是因为……”

凤知微回首,等她的解释。

这是她相伴十余年的娘,任何时候,她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

然而凤夫人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发觉的痛苦之色,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凤知微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说失望,因为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

“这事我知道了,您没有别的吩咐了吗?”她比先前更客气的问。

凤夫人抿抿唇,犹豫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你进宫,如果遇见韶宁公主身边的陈嬷嬷,记得帮我问好,多年未见,我很挂念她。”

凤知微皱皱眉,她可不想看见韶宁。

“我这个身份。”她客气的道,“不太容易和公主单独搭话,不过如果见得着,一定帮您问候一声,这位陈嬷嬷,是您以前的朋友吗?”

“不是……是。”凤夫人却像在出神,心不在焉答了个不是,立即惊醒过来改口,凤知微凝眉望着她,凤夫人突然出现了一丝慌乱,急急的道:“皓儿的衣服还没做好,我走了。”

凤知微望着她背影匆匆离开,觉得这半年,娘似乎又苍老了些,那背微微佝偻,似被无数的心事重压着。

她微微叹息着,不想去多想。

“发什么呆呢?”身后有人带笑问,熟悉的音调。

凤知微回首,赫连铮正站在门口阳光下,今日他没穿草原王族正装,却穿了天盛男子贵族服饰,和她同色的浅蓝长袍,束深青色玉冠,风姿卓朗,光彩熠熠,像块可以移动的巨大宝石。

赫连铮看见她,一瞬间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乖乖,看不出你这么受打扮。”

凤知微摸摸自己的黄脸垂眉——你瞎了眼么,没看见你小姨的“绝俗”容貌?

赫连铮自顾自眉开眼笑,上下打量着凤知微,他并不觉得黄脸垂眉的凤知微哪里不好看,在他眼里,脸黄?那是光润如金!垂眉?那是天生寿相!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觉得他的黄脸婆小姨就是有韵味啊有韵味。

“走吧。”赫连铮来牵她。

凤知微身子一闪,让开。

“世子,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她淡淡道,“此事你先斩后奏,今天为了你我,我不得不以这个身份宫中赴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不等于我应了你,更不允许有第二次。”

赫连铮偏头望着她,笑道:“晓得,晓得,你们中原女子最重名分的,没见我单子上写未婚妻么,我要真是不顾你,早该写上世子妃。”

“我不喜欢羊肉,更对侍候十个主母没有兴趣。”凤知微浅笑,“和做草原王的众多姬妾之一比起来,我宁可做帝京普通人家的主母。”

“也许你可以再进一步折服我,让我心甘情愿破除草原王族惯例,只要你一个正妃。”赫连铮双手据膝,目光闪亮的看她,“美人,对我多用点心。”

“大王,可以。”凤知微一笑,当先行了出去,“等你足够折服我。”

赫连铮立在当地,回望那女子纤细而决然背影,宝石般的眼眸里兴味更浓——明明这句话听来似乎狂妄,然而从她口中说来,自有令人不敢轻忽的力度。

她的纤弱身体里,似有常人难及的浩瀚和刚强,在暗处熠熠闪光。

上了赫连铮安排的马车,两个小侍女乖巧的上前侍候,凤知微吸取教训,今天没敢把顾衣衣改装了带出来,为此她剥了几斤小胡桃,以安慰她家衣衣。

顾少爷每天吃很多胡桃,但是都是按批次来的,每次绝对只吃八个,和他吃肉的习惯一样,吃完八个,过阵子再吃八个,每天数目,绝对是八的倍数。

凤知微为了讨好她家顾衣衣,把小胡桃都按数目分好了,一小袋一小袋的挂在顾少爷腰上,以至于青溟书院的学生们只要听见胡桃相撞的声音,就知道轻纱狂魔顾大人来了。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宫门前停下,内宫的宫女来接凤知微上了小步辇往内宫去,赫连铮将由内侍带领往外廷去。

马车还没停定,赫连铮便急急下马,快步奔到马车前伸出手,这一举动令四面来往的官员内侍都停步望来,不知道是哪家女子让一向跋扈放纵的世子这么上心。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雪白、纤细、玲珑、如玉如琢,被日光一照精致似透明,纤长手指上别无装饰,只一枚深青色硕大海珠,光芒深沉含蓄,衬得那手更洁白细致。

“美哉!柔荑!”一位翰林院庶吉士摇头晃脑叹。

玉手之后,是一截淡蓝衣袖,极淡极淡的蓝,很少见的颜色,清雅而悠远,像日光初升后泛着雪色泡沫的平静海面,没有多余的饰带珠玉装饰,简单而高贵。

“美哉!华裳!”一位春申殿学士摇头晃脑叹。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宫门前有一霎安静。

几匹马飞驰而来,在宫门前停下,都没人注意。

赫连铮眼眸璀璨,嘴角带笑,牵过那只美妙的手,众人不自觉的发出慨然的叹息。

车内人探出身子来,极纤细玲珑的身形,线条精致如造型最好的美人觚,和那只玉手一般不让人失望。

“美哉!妙姿!”路过的次辅胡大学士驻足,站在翰林院庶吉士和春申殿学士身边一起摇头晃脑。

众人再次发出不明意义叹息。

赫连铮得意洋洋。

美人在赫连铮搀扶下款款下车,众人看着,觉得似乎步子也特别灵巧轻便,风韵极佳。

然后美人一抬头。

“啊哦——”

——前一声是惊讶的“啊”,然后发觉失礼,赶紧转换成敷衍的“哦”。

“悲乎哉!容!”三个潜心追逐美丽事物的老头,唰一下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

那么美的风姿,怎么小脸淡黄,眉梢微垂,一脸破落户儿相?

扼腕啊扼腕,浪费啊浪费。

赫连铮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仿佛搀了个宝似的,亲自扶着凤知微的袖子,送往宫内便辇处。

凤知微早已将众人反应听在耳中,不过淡淡一笑——世人愚钝,不辨妍媸,能如赫连铮这般不为皮相所控制,又能有几人?

只是刚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有种芒刺在背感觉。

她回首,便见不远处,王袍金冠的宁弈负手而立,正淡淡看来。

他眼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赫连铮扶着她的手上,那一瞬间凤知微有点错觉,好像那目光有点太锋利了些,刀子似的。

她一回首,宁弈的目光便飘了开去,落在空处,凤知微笑笑,转开眼去。

坐了步辇到宫中,先在偏殿学了礼仪,然后随班拜见了常贵妃,贵妃娘娘雍容华贵,容貌端庄,望去也不过四十许的模样,只是厚厚妆粉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疲惫,想来要在这宫中把持十余年不倒,也是件颇耗费精力的事。

“这位是凤小姐吧?”凤知微站在最末一个,常贵妃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她,含笑招呼她走近来。

凤知微埋头哀怨的叹息了一声,再抬头摆出一脸温存的笑,使出今早刚学的最佳礼仪,莲步姗姗的上去,顿时感觉四周的目光,各含意味的射过来。

常贵妃含笑看她过来,觉得这女子礼仪极佳气质极好,冷不防看清她的脸,倒怔了怔,只是这种宫中贵人早练就深沉涵养,立即恢复正常,拉了凤知微的手关切了几句,表示了对呼卓世子的尊重和重视后,也便放开,随即安排众人到偏殿吃寿面,另召了有年纪有诰命的内外命妇进内殿说话,以凤知微的身份,自然不在其列,只得百无聊赖的在偏殿坐了。

其间看见韶宁公主丽妆华服进来,常贵妃宫中宫女一见她便笑迎上去,看来很熟悉,凤知微想起,韶宁公主是皇后所生,常贵妃算是她的姨母。

她坐在那里吃面,心中想着刚才参拜时常贵妃座边笔筒内两只小猴儿,想必就是那日五皇子出示的笔猴了,只是不知道是殿内光线黯沉还是怎么的,那两只小猴原本金光灿烂的毛色,似乎暗淡了一点点。

她在这里沉思,别人却在打量她,打量她华美精致的衣裳,打量她价值万金的珍珠首饰,看完这些,再在她脸上打转一圈,目光重重,带着讥讽的力度。

凤知微全当没看见——眼光是不能杀人的,只有力量可以。

“这是凤小姐么?”还是有人忍不住,含笑坐了近来,“倒是面生。”

凤知微瞄了这个珠翠华贵的女子一眼,好像是哪个国公府的小姐?没兴趣记清楚。

她笑意微微点点头,筷子不停,示意自己吃面很认真。

那女子见她不答话,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另一个和她同来的女子立即道:“自然是面生的,凤小姐在秋府,怕是没什么机会进宫吧?”

“那是。”有人凑过来,低笑,“有那位秋大姑奶奶在,凤小姐想进宫只怕也不是这么容易。”

凤知微看她一眼,那女子触到她眼光,顿时一缩,笑意僵在脸上,随即便见凤知微将自己的面碗挪开了一点,淡淡道:“这位姐姐,麻烦你笑起来轻些,你脸上的粉,掉到我面碗里了。”

“你——”那女子张口结舌,一张姣美的脸瞬间变成铁青之色。

“诸位小姐请自重!”忽有沉稳女声传来,众人抬头望去,才见不知何时殿门前站了位中年嬷嬷,一身天青色宫装,气度端凝,她望着那几个生事的大家闺秀,沉声道,“宫中不是论人是非的地方,几位小姐可止。”

殿内安静了下来,那嬷嬷上前几步,看了看凤知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转身对着殿内几十人,平静的道:“秋家姑奶奶,是我天盛皇朝第一女杰,当年我天盛还未建国,陛下麾下大将殷志谅在天水关一役中临阵倒戈,令我军惨败,之后虎野坡一战死伤数万,秋震老将军战死,大军溃退数十里,殷志谅趁机提出要与我朝平分天下疆域,以天水关为国界划地自治,当时诸将连败丧胆,陛下也有退让之意,唯秋家姑奶奶临阵不退,解父亲尸身上的战甲披挂上阵,一战而败逆军,三战之下,打退殷军数百里,后以女子之身官拜元帅,建火凤军,率虎贲十万,将殷志谅直驱出中原腹地,最终建国西凉,从此僻处那蛮荒之地,再无能力与我朝一争天下——这等令天下女子为之骄傲的人物,这等定国安邦的彪炳功绩,也是你们这些坐享父辈余荫整日只知在深闺绣花,没事闲着拈酸吃醋的女子们,能肆意评说的?”

一番话说得利落铿然,满殿鸦雀无声,凤知微听得目光一闪——她只知道娘过往经历非凡,却也不知道详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说娘当年的事迹,这位嬷嬷,看来对当年的事十分清楚,看她语气神情,再看这些骄矜女子服帖神态,想来也不是平常的宫人。

大概就是娘希望她代为问好的韶宁公主身边嬷嬷了,她隐约记得,这位嬷嬷是韶宁公主乳母,自幼陪侍她长大,韶宁在宫中地位崇高,这嬷嬷定然也受人尊重。

“多谢嬷嬷。”凤知微站起身来,敛衽为礼。

她刚刚站起,身边那先前发难的女子突然身子一倾,随即“哗啦”一声,凤知微案前面碗被她碰翻,面汤顿时洒了凤知微一裙子。

凤知微还没怎么,那女子已经惊呼着跳起来,张口结舌的望着淋漓的桌面——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觉得腰间一软,然后便歪了下来砸着了人家的碗?

陈嬷嬷都出面了,她正想着给这凤家姑娘赔个礼,也好在嬷嬷面前卖个好,怎么会出这事?

那女子面色青黄怔在当地,凤知微却已经冤哉枉也的捧着脏了的裙裾,带着哭音道:“这位姐姐,小妹哪里得罪了你?你这样,要我等下怎么……怎么……”她气得浑身颤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殿中宫人都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那几位女子,有人匆匆去正殿传报,“闯祸”的女子怔了半晌,看凤知微委屈无限泫然欲泣模样,突然“呜”一声更加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一哭,凤知微倒不哭了,立即正色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时辰?娘娘大寿,你竟然当殿哭泣?”

“来人,请几位小姐回府慢慢哭!”常贵妃宫里的大嬷嬷赶来,一看这架势顿时怒上眉梢,二话不说便将几人撵了出去。

凤知微含笑立在原地,哀怨的捧着裙子叹息,那陈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的笑意,缓缓道:“凤小姐,我那里有早年的几件衣裳,倒是适合你的,你若不嫌弃,不妨去换下,免得晚上寿宴失礼。”

凤知微正等着这句,立即谢了,跟着陈嬷嬷出了殿,一路穿行,前方陈嬷嬷始终头也不回,腰背笔直,凤知微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嬷嬷怎么和出身军旅的人似的,满身精干之气。

直到进了公主的玉明宫,在侧院偏房内换下衣裳,凤知微才施礼:“家母托知微问候嬷嬷,多谢嬷嬷适才为家母正名。”

“我可好歹见着你了。”陈嬷嬷一反刚才的淡漠,抓着凤知微的手细细看,目光在她画垂的眉毛上落了落,才点了点头,道,“你和你娘可好?”

凤知微心想明明是娘的好友,这嬷嬷怎么好像对自己更上心些?听她细细问凤夫人情形,又问自己和弟弟情况,都一一答了,陈嬷嬷仔细听了,拍拍她的手道:“你回去告诉你娘,这些年辛苦她了,请她不要有太多心事,一切顺天意而行就是。”

又深深看着她,神情怅然近乎唏嘘的道:“你很好。”

凤知微怎么听这两句话都觉得古怪,面上却微笑应了,又谢绝了陈嬷嬷要带她回常贵妃那里的好意,说此时回去坐殿内也是气闷,就在这前面御苑里坐坐再去,陈嬷嬷也不勉强,由她去了。

凤知微在御苑里坐了坐,天盛后宫的御苑极大,她渐渐便走到深处,绕过几座假山,突然看见假山后有座井,有些怪异。

她在井沿坐下来,慢慢摸了摸四周的青石,上面有些经年日久的痕迹。

她沉思了一会,看看四周无人,这里本就极偏僻少人来,随即便扒住井沿,爬了下去。

下到一人高的地方,她脚尖一踢,果然踢到了某处凹陷,她在那处凹陷微微用了力,井壁上青石移动,现出门户。

一股微微的陈腐气息飘出,凤知微仔细闹了闻没有异常。

在历朝历代,皇宫难免都有地道,而当太平年代过久了,有些地道渐渐就失去作用,湮灭不闻,也许这个地道也是。凤知微不打算就这么冒冒失失进去——谁知道那头是哪里?万一是常贵妃正殿?万一是皇帝老儿御座下?她还没活够呢!

然而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哗啦一声,转眼便下起了雨。

凤知微暗叫倒霉,转目四顾,最近的亭子也有几十丈远,等奔过去衣服都湿透了,一低头看见那地道还算干净,不如进去先避避雨。

她慢慢走了进去,地道长,但狭窄,感觉不像是用来做什么重要用途的,四面泥土气息缓缓浸润了来,凤知微直觉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经过了。

走了一阵子,眼前天光渐亮,凤知微很有些诧异——难道那头没有封住?不怕人发现?侧耳听了听,除了隐约出现的雨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可以肯定不是热闹的贵妃宫中或皇宫正殿。

她又走了一步,突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晶光喷薄里,一异妆丽人,迎面而来。

她衣襟飘举,眉目静雅,微微倾身前行,丝绦飘飞如仙宫中人。

凤知微惊得站住脚步,想不明白怎么这里竟会有人迎门,下意识想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回身仔细看了几眼,又上前几步,才发现那女子通体半透明,含笑眉目和妙曼身姿一动不动,竟然是一座嵌在壁中的水晶玉像。

只是雕刻手艺鬼斧神工,连长发丝绦都活灵活现的雕出了飘逸飞扬之感,又是在这黑暗地道刚出来,四面光影缭乱之中,很容易让人看走眼。

这座像价值连城,却放在了这地道出口之处,看起来实在有几分诡异。

凤知微上前几步,那美人像背后是大块的整片水晶,外面景物朦胧可见,透过那晶幕,可见外面花木扶疏,拱桥流水,有一角飞檐探出,垂着发黑的金铃,看样子是间宫室,只是所有景物,都透着衰败陈旧之气。

此时地道静寂,不闻外间雨声,那些绵密的雨丝却清晰的映在玻璃般的透明水晶上,透过雨丝,正对着一弯小巧的拱桥,桥身白石已经发黄,桥下荷池莲叶半残,露珠从残缺的荷叶上泻下,滴落无声。

隐在地道里,在此处的黑暗静寂里透视彼处的雨声荒凉,像隔着传说中的“前尘镜”,看记忆里久已尘封的苍老曾经,故事已经发黄,美人早已老去,不知道哪里的胡琴哑哑的响,一梦南柯。

凤知微心底,突然涌上莫名的苍凉。

随即她便看见死寂得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忽然有人缓步而来,瓢泼大雨里不撑伞不披毡衣,以一种游魂般梦幻的姿态,步上拱桥。

他怔怔立在桥上,雨中,大雨刹那湿透月白衣襟,自紫金冠流下,顺着鸟黑的发,流入眉梢鬓角,那眉便黑如夜色,衬着幽沉流转的眸,微微苍白的脸,惊心的艳与冷。

落雨无声,人在雨中,四面的风卷不起湿透的衣袂,冰凉的袍角颤颤落了朵残花。

凤知微不自觉的伸手,似乎想去拉开那人逃离这霜冷的雨,手伸出触着的却是冰凉的晶壁。

桥上那人,却已缓缓跪下来。

他跪在冰凉的雨地里,溅起的水花中,向着那宫室方向,嘴唇蠕动,低低唤了两个字。

凤知微怔怔望着那个雨中的剪影,将那两个字在心中缓缓流过,掌心突然冰凉。

“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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