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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突然转弯,行李架上,一个没放好的行李包里滚出个不锈钢的杯子,正要砸在坐在下面的少女头上,女孩十三四岁,耳朵里塞着耳机,完全没注意到同伴的惊呼。

一只手伸过来,以别人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把接住了杯子,在众人目瞪口呆下,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耸了耸肩:“放在头顶的包最好拉好,这是一条老线路了,你们懂的。”

女孩们集体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利落好看,他脸上带着个大大的墨镜,挡住了半边脸,嘴角还有胡茬,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看起来仿佛有些风尘仆仆。

“我下一站就下车,”男人礼貌地问,“能在这里借坐一会么?”

“当然!”

“您是来萨拉州旅游的么?”带着耳机的女孩关掉了音乐,睁着大眼睛问他。

“哦,不,是结束了一段旅程回来。”男人伸展开两条长腿,他的双手布满茧子,即使姿态放松,腰背也挺得很直,手腕内侧有一道绵延至胳膊肘的伤疤,看起来非常狰狞,女孩们看见,都有些害怕,然而当他把墨镜抬到头顶时,却露出了一张温和而友好的脸,她们立刻不怕了,他全身都散发着那样无害安全的气息。

“所以您去了哪?”

“唔,很远的地方。”他耐心地回答,“香芒小镇,听说过么?”

“哦,绝影山脚下?”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把注意力从她的书本上移出来, “您是探险家么?”

男人笑了起来:“不,小姑娘,我为政府工作,在那里的一个偏远驻地工作,刚刚接到了调令回萨拉州。”

“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工作,一定非常辛苦吧?”女孩问,“您是军人么?”

“哦,也不算,”男人眨眨眼睛,“不过也是类似的保卫工作,具体是什么,可不能告诉你们。”

在女孩们眼里,“特工”两个字明晃晃地安在了男人脸上。

“所以您要回萨拉州工作了么?您觉得哪个地方比较好?”眼镜姑娘学术地问。

“哦,难说。”男人耸耸肩,“香芒小镇非常美,但是工作条件也很恶劣,有时候我们必须面对很危险的情况,可它让人成长,最绝妙的是,我们有很多的自主权,不用一点鸡毛蒜皮也向上级请示盖章,萨拉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笑容:“这里有我爱的人。”

特工和他的爱人,这太浪漫了。

小姑娘的注意力全部被他吸引了,火车发出一声长鸣,慢慢地靠近火车站了。

“她真幸福。”一个姑娘感慨说。

男人露出一个有点赧然的笑容:“不……应该是我很幸福,我恐怕他还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字再一次让女孩们炸了起来。

“哦,我得走了,再见姑娘们,祝你们旅途愉快。”男人手指伸到额头附近,做了个拟脱帽的动作,背起了他的大包,然而大概是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夹层的拉链坏了一点,几张纸从中间掉了出来。

一个女孩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用她看不懂的语言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笔记,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学科的公式和图:“先生,您的东西……”

“非常感谢。”男人接过来,转身往外走去。

留下一队女孩们叽叽喳喳地猜测他到底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他下了车,跟着人流出站,这时,不远处有人冲他吹了声口哨,一个带着大沿帽子的绿眼睛男人趴在车门上,冲他挥了挥手:“嘿!埃文!”

原来这个大变样的人,这正是外派了三年的埃文?戈拉多先生。

卡洛斯推了推他的帽檐,叹为观止地说:“哦,老天,瞧你的样子,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埃文像三年前一样害羞地笑起来。

结果卡洛斯说:“你黑得就像颗粪球似的!”

埃文:“……”

车里一个人被卡洛斯逗得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尔多阁下。”埃文摘下墨镜对驾驶座上的阿尔多打了招呼,遗憾地冲卡洛斯耸耸肩,“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是学不会开车的。”

“我只是背不下交通规则。”卡洛斯说,“里奥,回去的路上让我开怎么样?”

“不行宝贝,”阿尔多温柔但坚决的说,“如果你再干出一次在大马路中间刹车或者逆行的事,我会被你吓死的。”

他们一起坐上车,埃文问起来:“他们……嗯,我是说大家都还好么?”

“你问谁?”卡洛斯故意问。

“呃……梅格尔特教官,米歇尔教官,还有……”

“路易还是老样子,米歇尔夫人刚刚办了退休手续。”卡洛斯飞快地打断他,“至于伽尔,我想他在忙着筹划婚礼的事?”

阿尔多透过后视镜扫了卡洛斯一眼,看见他浑身冒着小坏水的模样,眼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可惜被这一句话雷傻了的埃文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脑子里空白一片,轰轰作响:“什……么?”

“嗯?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卡洛斯装模作样地说,“对了,伽尔还让我记得给你一张邀请函,我都忘了——你这次回来住在圣殿么?我晚上给你送过去怎么样?哦见鬼,我忘记了去帮莉莉取她做花童的小礼服,里奥……”

“我帮你取回来了,就在床头柜上。”阿尔多轻声说。

“太感谢了!什么时候的事?”卡洛斯没心没肺地问。

“早晨你睡懒觉的时候。”阿尔多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卡洛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似乎掩饰什么似的,正襟危坐起来。

这一路,埃文已经被打击成了一块石头,无论卡洛斯怎样逗他,他都木然不动。

直到他们已经到了圣殿,埃文才如梦方醒地一激灵,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袋装的图纸,递给阿尔多:“阁下,这是我的作业,我差点忘了。”

他说完,就匆忙地冲卡洛斯点了个头,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埃文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圣殿里,发现整个前殿已经被装饰成了婚礼现场的样子,而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伽尔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单子,似乎在和负责现场布置的工人核对什么的样子。

埃文的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你要结婚了么?他想,因为当年那个懦弱的、胆小的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来得及把那句话说出口,所以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么?

就在这时,伽尔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笑容,那笑容在埃文眼里是那么的扎眼——是的是的,看啊,他很幸福,他很好,可是……

“嘿!这是谁?”伽尔看见了他,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他甚至走过来,紧紧地拥抱了埃文,“我以为你会先休息一晚上再来报道……哦,伙计,你的 变化可真不小,我都快认不出了。”

埃文的视线随着他的话音模糊了。

就听伽尔下一刻轻松愉快地说:“竟然黑成这幅样子。”

好吧……虽然比卡洛斯那货客气一点,但应该说果然是他身体里流着弗拉瑞特的血么?

伽尔以为他只是激动,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从兜里摸出一个金章,翻到姓名的那一面,那里刻着一行潇洒漂亮的“埃文?戈拉多”。

伽尔小声说:“授勋仪式在后天,你知道,我本来不该提前透露……但是谁让你是我的学生呢,总可以走些后门的。”

然而那让埃文一直追逐的金章荣誉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点,他心碎地问:“婚礼……婚礼是什么时候?”

“卡洛斯已经告诉你了么?”伽尔说,“也是后天,瞧,我们都准备好了,礼服和香槟全部到位……”

下面的话埃文没有听清,他的心像被浸泡到了冰水里一样,绞痛着……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怀疑,授勋和婚礼这两项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为什么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举行。

三年里,香芒小镇的外放点艰难地从无到有,埃文是最大的功臣之一,他的功绩完全值得一枚金章,那个懦弱笨拙的实习生,终于在艰难的环境里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作为导师,伽尔的成就感和自豪不言而喻,他心情指数极高,问了埃文许多话。

埃文强打精神,十分勉强地撑出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伽尔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太累了?哦,听说你刚刚做了一昼夜的火车,我该早点让你去休息的。”

他似乎有些歉意,勾住埃文的肩膀:“走,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萨拉州这些年的房价可涨了不少,不过反正我房子大,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也可以先暂住在我那边,直到你找到自己的房子……”

埃文突然定住脚步。

伽尔:“?”

埃文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一团暗淡的火光,然后慢慢地越燃越烈起来:“我……”

伽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埃文的表情活像死了爹似的,伽尔吃惊地发现他几乎立刻就要哭出来了。

“我……”他“我”了三次,人都已经哽咽了,终于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我也知道你就要结婚了……”

伽尔睁大了眼睛:“什么?谁说……”

“不!请听我说完,求你了!”埃文大声说。

伽尔:“……”

“我……我……我……”埃文突然一闭眼,终于大声吼了出来,“我爱你啊!”

那天埃文跑了以后,卡洛斯仿佛良心发现地眨眨眼睛,挪到副驾驶上,问阿尔多:“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阿尔多看着他绿幽幽的眼睛,就忍不住心里痒痒,粘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腻人地亲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呢?”

“好吧,男人么,就是要耐得住打击——再说我又没撒谎,三对猎人举行集体婚礼,伽尔要亲自当主持,他确实是在忙婚礼的事嘛。”卡洛斯的负罪感很快烟消云散了,他七手八脚地拆开埃文的“作业”,惊叹了一声,“哇哦,好全的禁术研究笔记!”

阿尔多一边倒车一边说:“我也没想到还有这样肯钻研这种枯燥的东西的 年轻人——对了,你想不想在圣殿的餐厅吃一点东西,我记得你一直喜欢……”

“蓝莓蛋挞!”卡洛斯给点阳光就灿烂地快乐起来。

“好,蓝莓蛋挞。”

卡洛斯感兴趣地翻看着埃文的笔记,突然愣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页,问: “这个‘极寒之火’是指什么?”

“是一种禁术爆发时产生的能量环。”阿尔多回答,“埃文还研究了时间禁术么——理论上,时间禁术会产生能够扭曲时间和空间的巨大能量,瞬间会爆发出这种叫做极寒之火的能量环,像是火焰的形状,但是触碰的时候应该有像冰一样的感觉……我们只知道极寒之火需要极大的能量,并不知道它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阿尔多也看过一些当代物理学的研究,他也明白了那个著名的时间悖论——你不可能回到自己的过去,否则一切就不会发生——于是对时间禁术越发迷茫起来。

“说起来,我倒是见过一次极寒之火。”阿尔多把车停在圣殿餐厅门口,随口提起,“当时我用了两个献祭的禁术叠加,结果真的造成了一点空间扭曲……可惜没成功,还给我留下了脖子上的这道疤。”

两个人走进餐厅,驾轻就熟地点了餐,卡洛斯追问:“那它是什么样的?”

“它消失得非常快,”阿尔多想了想,描述说,“当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有一瞬间,会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被冻住了,那火焰深处,像是有一扇门,里面传来古怪的风声……然后还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你知道我本意是想把时间调回到702年,结果能量扭曲造成了计算误差,它自动叠加到了713年。”

卡洛斯突然呆了一下:“713年?”

“就是黑袍之战那一年,你第二次离开我。”阿尔多看了看他,继而释然,耸了耸肩,“不过我的实验并没有成功,所以……”

“我想我见过你说的极寒之火。”卡洛斯突然打断他,“是的,非常冷,里面有风声,还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后来我就神志不清了,结果一醒来就到了这里!哦,对了,我还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数字。”

阿尔多顿住。

“好像是719……”

阿尔多手上的叉子“啪”地一声落到了盘子里。

“怎么?”

“那是……那是我实验的那一年。”阿尔多梦游一样地说。

两个人好像同时愣住了,接着,心里慢慢地升起了某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过了不知多久,卡洛斯突然大笑了起来:“所以那个把我送过来的时间禁术,其实是你在六年后干的?天哪,你敢相信么?这个素材要提供给伽尔,他可以写一本小说了!”

阿尔多愣了良久,也终于笑了出来,他双手交握在自己面前,交叉的十指关节抵住额头,叹息似的说:“原来……”

原来所有的事,兜兜转转间,成了一个圆。

谁会知道,那曾经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希望的失败的实验,会在千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回报了他呢?

也许真如人们所说,所有的事都会有一个好结局,只是有的时候,还没有真正走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结局而已。

或许他们每个人都是可以这样期待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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